我最早接触苏轼诗词,是50年代在南京大学气象系学习期间,见到图书馆里《中国现代科学论著丛刊——气象学1919-1949》中,竺可桢先生在“东南季风与中国之雨量”文章里,讨论“夏季风与梅雨关系”中说到,“且东南季风势力之强弱,与梅雨之多寡久暂,…,尤足以知东坡诗‘三时已断黄梅雨,万里初来舶棹风’之有科学上之根据”。
此两句诗是苏轼《舶棹风》诗的头两句,交代舶棹风出现时间。该诗有个诗引说,“吴中梅雨既过,飒然清风弥旬,岁岁如此,湖人谓之舶棹风。是时海舶初回,云此风自海上与舶俱至云尔”。即古代吴地(苏南及其附近)梅雨结束,天气转晴,始吹东南风,由于随风同时有大量船舶一起到达停泊,因此才称为“舶棹风”。湖人是指湖州(太湖)人,因为苏轼曾任湖州知州。
在现今气象学中,舶棹风就是我国东部地区的太平洋夏季风,过去称东南季风。是初夏从西北太平洋西伸北上大陆的副热带高压西部发出的东南气流。在这东南气流控制期间,我国江南地区都晴朗少雨,称为“伏旱”,因此舶棹风起,就是我国江南地区由梅雨结束进入伏旱的时间转折点。所以苏诗才说“三时已断黄梅雨,万里初来舶棹风”。三时是指夏至后的分别3天(一时),5天(二时),和7天(三时),即夏至后15天,7月上旬末。
苏轼这两句诗所以广为流传的原因,我认为还因它也是一个绝对:“三时”对“万里”,“已断”对“初来”,“黄梅雨”对“舶棹风”。少见的一副气象嘉联。
但是,类似舶棹风中用气象名词表时间、季节,苏轼其实很常用。例如《少年游》,1073年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冬天到苏南一带赈灾,1074年初夏始返。所以词的上半部分才说,“去年(夫人)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即巧妙地用飞雪和杨花分别表示冬季和晚春。而飞雪和杨花在形态和颜色上又都十分相似,这就更增添了诗意。
其实,苏轼一生诗词无数,据《苏东坡文集》(三读国学馆编,6册,燕山出版社,2020年8月),共有2700多首诗,300多首词,4200多篇文章,浩如烟海,我只是涉及了其中一小部分。总结苏轼诗词中与气象学有联系的部分,共有两方面。第一方面是直接以气象内容为主题,本文举出了四例;第二方面是利用气象学名词进行各种比喻,以进一步阐述主题,本文至少有八例。例如前述《舶棹风》就是其中典型例子,点明舶棹风开始时间。下面先说用气象名词作比喻。
以气象名词喻景、喻事、喻人生
苏轼用气象名词喻景最著名的例子,我认为是,苏轼1071-1074任杭州通判期间所写《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其全诗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该诗号称历史上咏西湖之美最成功的诗,流传千年不衰,至今仍然在人们的记忆里。
据该诗(其一),是日苏轼在西湖上游饮终日,从早上“水光潋滟晴方好”,到入暮“山色空蒙雨亦奇”。有意思的是,诗的后两句并不继续具体展开西湖之美,而是由实转虚,由形而神,改用一个妙喻,即“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获得了历史上无数赞誉。例如“除却浓妆淡抹句,更将何语比西湖”(宋陈衍);“此语一出,遂成西湖定评”(宋武衍)等;西湖也从此获得了西子湖的美称。这种情况历史上是很少见的。
下面,我从气象学方面加以补充。
我认为,苏轼形容西湖之美,着墨之处有二,一是“水光,山色”,因为形容自然美景一般都从“山水”入手;二是“晴,雨”,即天气,天气之两极即晴和雨,如果晴和雨天都美了,这不就都全美了么。在文字中,西湖的“晴方好,雨亦奇”与西施“浓妆淡抹总相宜”在意义上也非常对仗。
下一个问题是,既然下联舍实就虚用比喻,那么用什么比喻西湖?苏轼高明地用了西子(西施),因为从地理说,两者都在浙北,最易也最宜联系对比。西施是绝色美女,西湖是绝色美景。西施之美是全方位的,笑美,颦亦美,所以才有“东施效颦”成语。西湖之美也是全方位的,晴美,雨亦美。西施是古人,今人不得见,只能凭想象,越想象越美。西湖之美也是如此,无人能尽道其美,凭想象也越想越美。西子与西湖,两个绝比,绝冠古今。
最后顺便说件事。我夫人张辉华,家在杭州,兄弟姐妹12个(她位3),有个五弟张恩承,子女各一。他也是苏轼的粉丝,也很喜欢这首诗。 为此他曾给他的未来孙女、孙子分别起名“晴好”和“雨奇”。结果如愿以偿,两个雅名双双用上,不多不少。晴好现在已上大学。
以气象名词喻事的例子,可举《泗州僧伽寺塔》中的“祈风”,巧妙地用来破除迷信的故事。其诗全文如下:
“我昔南行舟系汴,逆风三日沙吹面。舟人共劝祷灵祠,香火未收风脚转。回头顷刻失长桥,却到龟山未朝饭。至人无心何厚薄,我自怀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需日千变。我今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得行固愿留不恶,每到有求神亦倦。退之旧云三百尺,澄观所云今已换。不嫌俗士污丹梯,一看云山绕淮甸。”
泗州属今安徽省,僧伽为唐代西域高僧。泗州塔为唐时所建,后藏有僧伽真身,故名“僧伽塔”。传说祈祷十分灵验,有求必应。
诗大意是,他1066年护父丧入蜀,曾经过僧伽寺塔。遇到连续三天逆风,沙粒吹面,舟人均请苏轼祈祷求风,结果香火还未收起,风向就转了,舟行极快。有意思的是,苏轼并未因此而歌颂神明,反而是指出了其中矛盾,巧妙地进入了本诗破除迷信的主题。他指出,我得了顺风,高兴,但来船得逆风该怨了;同样,对农民种田而言,耕田播种者要下雨,而收割者则要求晴天。因此如果公正的上天都能满足每个人的要求,一日千变,就是累死了也不成。他用最浅显的道理,破除了最普遍最常见的迷信,揭露了求神拜佛的荒谬。他说,他现在想通了,得失不放心上,船能走固然好,不能走也没关系。所以,这次祈祷不灵,乃是正常之事,“每到有求神亦倦”么。下面最后四句,说他因此才得以停舟登塔观景之事,与本题无关。
实际上,苏轼虽然经常逢场作戏祈祷求神,甚至主动祈祷海神广德王以求见登州海市等,但实质上他是个无神论者。例如在《康震讲苏东坡》中,说到苏轼临去世前杭州琳长老盛夏远道来看望他,他在《答径山琳长老》中说“平生笑罗什,神咒真浪出”。其中罗什是南北朝后秦时期天竺高僧,他病危之际,口出三道神咒叫他弟子诵读以解病、救命,但实际上未及诵完罗什就去世了。不过,苏轼虽不信佛,但对佛学有深刻研究,而且还有不少佛教朋友,上述杭州琳长老就是其中一位。这是很难得的。
但是,苏轼诗词中用气象作喻更多的还是喻社会、喻人。
例如,苏轼为了躲避朝廷党争,自请外放,其中1077年由密州改任徐州,到徐州后寄给他的继任孔宗翰的《东栏梨花》:“梨花洁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即苏轼从梨花的花开花落、春色匆匆过去,感到“人生如寄”,他早期的人生感叹。在徐州任上,《月夜与客饮酒杏花下》中最后两句“明朝卷地春风恶,但见绿叶栖残红”也都是寄寓了人生命运的感慨。用的气象名词则是“春风”。顺便提及,历史上敢说“春风恶”的,据我所知,也是极少的。
但是苏轼一生中最黑暗、最困苦的年代,应是由广州惠州再贬海南儋州之后,而且苏轼也已经准备好“余生欲老海南村”时,却在1100年等到了哲宗去世,徽宗继位,政治形势发生了有利变化。65岁高龄的苏轼奉诏内迁廉州(今广西合浦),苏轼仍用气象条件抒发了《儋耳》的感慨;“霹雳收威暮雨开,独凭栏槛倚崔嵬。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前两句中霹雳喻皇帝之威,收威喻哲宗去世,徽宗继位,朝政更新。“暮雨”的“暮”喻过去朝政昏暗,“开”喻徽宗继位,寄希望于徽宗。次句则是交代他赋诗时的环境,即在背倚高山凭栏独望。第二联,据诗评家说,苏轼用霓不用虹,是因为鲜明的雄虹主要用于正面,暗淡的雌霓主要多用于反面人物。“垂天雌霓”用来形容朝中原来掌权人物已经受到“排击”,开始失势,已在“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既是指他的心情,也是指皇帝的诏书正是从北方渡海而来。
苏轼接到内迁诏书后约一个月,于《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北上,此诗前四句是,“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云容海色本澄清。”此诗也是典型的以天气喻政治形势,即苏轼境遇的改善:“苦雨终风也解晴”“云容海色本澄清”。
最后,苏轼还有一个用自然、气象名词,对天地、人生、生命的著名比喻,那就是《前赤壁赋》中的一段,“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
《康震讲苏东坡》中对此的解释甚为简洁,就是,“人与自然是一体的,人本来就是自然的一分子,自然无所谓生和死,生与死都只不过是生命的不同形式罢了。而时间的长与短、永恒与变化也是相对的,只要能够将自已的生命都融于清风当中、明月当中、江水当中,将自已的每一分有限都投入到自然界无限的当中去,享受每一分生命、月光、清风,就是永生、永恒。”当然,“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可)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我认为也还有倡廉防腐的意义。
有幸的是,不久前承苏轼31代孙,苏先生(原名尊重本人意见隐去)惠赠广陵书社出版的《三苏祠叢贴》(丝绸版)。该书共分上、中、下3册,以绢代纸。书名中虽说是“三苏”,但主要是苏轼墨宝。今摘印其中册里上述真迹8行,以飡读者。
实际上,苏轼还有许多广为流传的,用气象名词比喻一生起落的许多金句。例如,“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等等,就不一一介绍了。
但是在最后,还要提一下,东坡善用比喻,甚至会用到“荒唐”的程度。这也是他的性格、诗风、水平的一个表现,一般人是想不出或不敢想的。
例如,后述“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有美堂暴雨》);再如,《雪后到乾明寺,遂宿》中的第一句“门外山光马亦惊”,“山光”实际上是积雪反光“雪光映照,有如白昼”,他不说“人亦惊”,却说“马亦惊”。马惊了,人能不惊?
第三例是苏轼《捕蝗之浮云岭》第一联“西来烟障塞空虚,洒遍秋田雨不如。”原来此年中原延至苏南浙北一带蝗虫成灾,苏轼是杭州通判到苏南一带捕蝗,当时蝗虫铺天盖地,像烟雾一般自西方蜂拥而来,“声乱浙江之涛,上翳日月,下掩草木”“飞蝗来时天半黑”,蝗虫多到比下雨时雨点还密,所以叫“雨不如”,这个比喻新鲜吧?
最后一个例子就更荒唐了。苏轼有个朋友叫王巩,王巩有个歌女叫柔奴。貌美,聪明,能自编诗歌演唱。曾随王巩南贬广西宾州,无怨无悔。北归后苏轼又见到她,专门为她写了一首《定风波》的词,其上半部是,“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叫吩咐(上天给他)点酥娘。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琢玉郎指王巩,点酥娘指柔奴,因为她还有点酥才艺。说她能自作清歌,从口中唱出来,清歌伴雪风,可以使热带广西宾州炎海,立变清凉!